当前位置:首页 > 资讯 >  > 正文

稻香与蒹葭

        稻香与蒹葭

   文/杨瑛

 

  辽河行至盘锦市境内,两岸是另外的风貌。不再是九月的草原上已捆起的牧草。我看到了稻田,金黄的稻田,闪动着光芒。

        一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儿女沿河而居,在如水的时光里,慢慢懂得,在泥土多深的位置埋下种子。太阳在大地上投下一道又一道光影,植物的根汲着河水,植物的叶照着太阳,一茬一茬的稻田,弥漫金黄。初生的小婴儿,正在茁壮成长。

  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”

  河水哺育着人、庄稼、草木以及牛、羊、山鼠和苍鹰,河流从不因它们的不同,而待它们不同。一脸古铜色的老人,已把自己当作一棵庄稼。农闲时,老人喜欢讲古,河流一样绵长,惊蜇谷雨芒种有顺序地流过,他们的方言俚语丰富明丽,老人从河流的水向、从大地上生长的粮食里获取节奏和诗意。车在稻田中穿行。稻穗在风中沉甸甸地成熟,在阳光下河岸边铺开金黄。日益被人类工业化的土地,沉默中依然生养着物种和记忆。人是一个弱小的生灵,所有的变异,只是为了生存。本雅明道出天机:“人类区区数万年的历史不过如同一天二十四小时最后的两秒钟”。一个微小的时间量,一个微渺的族群,不会令大自然慌张。荒诞和异化,环境的无依,精神的无根,是人类自身的伤痛。

  农民沉默着,面对丰收后荒凉的大地,他们没有悲伤。田间遗落的稻穗,值得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去。一个拾穗者,一个稻田里的农妇,谦卑地躬下身子,人类凝重的身躯在大地里寻找零散、剩余的粮食。田里,稻穗如金,天上,鸟雀绕飞,一位粗肢肥臀的农妇,挎着篮子,舞蹈,收获,祈祷,她的脸稻谷一样饱满的丰腴。尘世间洁净清暖的稻香,使她微笑。

  世界都静着,又极其明亮。明亮的是水,它说,世界的真相就是透明。一个水珠般的女孩,在河边汲水,头顶陶罐, 缓步而行, 摇曳多姿,走向河岸上的村庄。陶罐是泥土在火中烧制而成,它的色彩是青青的稻田。罐里是千年的水声,盛满了最古朴的情怀,是无边无涯的时光,是苍凉的民谣,是清淡的乳汁,是亲切的家园,它只是一罐水,承载着所有的想象。

  《尔雅》曰:水别流曰派,风吹水涌曰波,大波曰涛,小波曰沦,平波曰澜,直波曰径。水朝夕而至曰潮,风行水成文曰涟。水波如锦文曰漪。水行曰涉,逆流而上曰溯洄,顺流而下曰溯游。

  在水的波涛涟漪中,在辽河与渤海的交界处,生命的泥委弃在地上,生长出野草。

  野草的名字叫碱篷。

  珊瑚状的小草,生长在河与海的交界处。高十厘米左右,茎枝纤细,叶子繁密,叶子上没有叶脉,是细长的椭圆体或针体,像一些野花的种子。有的是透明的石榴红,有的是硬朗的玛瑙红,叶子中间似存有一洼忧伤的水,在浅海的两岸,红得一片沉静。

  每年四月,碱篷草从去年的荒草里长出来。盐分低时,碱蓬草是绿色的。只有河、海两水相合,咸淡相宜,碱度适中,海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漫过,一株野草,由绿色变成红色。碱篷草单株并不出奇,而在渤海与辽河相会的岸边,它们数以亿计密密地簇拥在一起,形成了茂盛浩瀚的红海岸。

  曲折的红岸,遍地野草红,中间是浅浅的海水,映着红色,河和海相融的每一滴水都更加蔚蓝。红海岸的外延是无边无际的野芦苇,在《诗经》里叫蒹葭。绿色的苇叶,微风中轻晃的白色的穗,疏朗的清秋,河水清澈、流淌,河岸转折了好几个弯,望不到尽头。初生的芦苇、未秀穗的芦苇,在岸上,渐渐白了头。沿着河岸,逆流而上,或顺流而下,道阻且长,百转千回。那样的等待,是憨憨的纯净。是久藏在平凡的日常中的神圣之光,盈润着简单的生涯。佳人、理想、故园,或是一个朴素的关于稻香的心愿,是否会涉水而来,已经不重要了。以清澈之心,用足够的孤独,等待和追寻本身,才是最动人的美之极至。这份诚意是古老的甘愿和珍重。简单朴素,无欲,无求。我们来时,盘锦市的红海滩湿地节刚刚结束,一星期前最蓬勃的红已有些零落,秋虫在细细地叫。河水与海水不断地漫过岸边的野草,岸边无限蔓延的已是挣扎的衰草红,对生命的努力,也逃不开草木一秋的命运。

  河与海交际处生长的野草,也是因为知道寒秋会至,才始终追着海浪的踪迹,一步步移近惊涛与浪花,移近更深重的苦难和最纯美的自然。

作者简介:杨瑛(1973—),生于内蒙古巴林右旗,祖籍辽宁沈阳市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《草原》文学月刊编辑。2003年以网名动态童话发表小说《蚂蚁的选择》,继而应现代出版社之邀,出版小说集《城市森林的等待》,远销新加坡、日、韩、美等国家。2005年出版散文集《一花一世界》。在《散文》、《美文》等刊发表作品。散文《似水流年》入选新课标语文读本。散文《繁华,不过是一掬细沙》获内蒙古自治区政府奖索龙嘎文学奖。散文《春光里的老人》荣登2010年中国散文排行榜。

 

0

下一篇:我的家乡—盘锦

上一篇:荒滩起新城

网友留言评论(0)
 
文明上网 礼貌发帖 0/300